双城记 A-side 02

王俊凯在只需要保持装睡的几分钟内,努力抑制自己眼球的转动,调整膈肌的收缩与松弛,一瞬间来自老鱼和其他所谓挚爱亲人的目光在他有些眩晕的视觉里就像是黑暗夜里在海面上扫过的巨大的、圆柱形的探照灯光束,他站在一艘体面的驳船上,收起了他的船帆,被不巧的发现,却用几块钱搞来的粗制滥造的通行证,明晃晃地通过了检查。或者,其实他才是那站在瞭望塔上看守的人。

他知道需要装睡的时间可能要比平时长一些,直到所有人都被他顺口胡诌的谎言轻而易举的欺骗,知道那些守着岌岌可危秘密的人只能被动地把这次意外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甚至不敢换个其他说辞继续骗他,他知道他们别无选择。这让王俊凯甚至有些自大,脑子里一直闪过一句话,就像老式电视机的信号闪现,黑白屏幕上写着,幸亏我没离开这,因为我是这座岛上唯一的国王。甚至因此激发了他从未有过的博爱,我不能抛弃我的子民。然而这份短暂的英雄主义在他睁眼的那一瞬,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发现没有人离开,所有人都恢复了他刚进来时的姿势,仿佛瓜子是道具,而偶然泄露的秘密就像一出排练好的舞台剧。意料之外的开诚布公让他沉默地跌下神坛。这是在先发制人,手里没有底牌的可能性很大。在岛上的这些年,除了满嘴跑火车和老鱼他们斗智斗勇之外,王俊凯经常在红房子顶楼的那间阅览室过夜,那里是唯一能让他抛弃杂念的地方。此情此景,就像一场准备就绪的博弈,只差一句,

“小凯,我们一直在等你醒来。”

王俊凯不禁像一个科学和文学双料博士一样慨叹,事情的发生就像薛定谔的盒子,如果我没有睁开眼,是否需要告知真相永远都没必要选择,然后这随之相关联的到底谁才是站在这场博弈最顶端的人也无需思考。而在打开盒子的一瞬间,是我在逼迫他们做了一个选择,而选择产生的同时,所有真相都将变得毫无意义,像活跃的量子态在一瞬间坍塌到一个现实上,就此湮灭。

或许我并不想知道真相。对方的坦诚使得王俊凯失去了兴趣,他总能从外界制造给他的困境中跳脱出去,瞬间找到自己想要的。

“所以你们一直在骗我?”

王俊凯歇斯底里,就像是个被打破美好幻想的小孩,尽管他的确只有十七岁,还未成年。他的眼神是那么让人信服。

“如果你们要说什么是为我好,是为了保护我,甚至说什么我是人类最后的希望诸如此类的话,我觉得还是装傻比较适合你们。”

“我可以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毕竟这世上谁都可以扮演一条鱼,我的演技也不差,只是少了点耐心而已。”

“你们满足了我卑劣的虚荣心让我很感动,但你们处心积虑排演台词,然后就这样毁掉了它,而且是在未经我允许的情况下,擅自毁掉了我们之间的信任。”

“我现如今只想知道X计划是什么,而对于你们的身份,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

“或许,你们并没有那么被动,你们本来就想告诉我想知道的,这本就是一场和平的谈话。”

王俊凯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像一个刮骨疗毒的病人,割开皮肉,露出最深处的骨骼,甚至是带着自虐的心理破罐子破摔一样借演戏的噱头掩饰他内心的慌张,他知道,自己其实根本就没表面那么云淡风轻。

他还保留着自己的那份量子态,如果谁先败下阵来,王俊凯愿意听他接下来怎么说。

他希望他们之前依然是相互理解,甚至相互原谅的关系,并不想那么毅然决然地站在对立面。

在悬崖边上的王俊凯,事到如今只是想求一个心里安慰而已。

“从某种意义上说,你的确是人类的希望。虽然这听上去就想儿童漫画中的主人公人设一样不靠谱,但这就是真的。”

院长的冷笑话,这是第一次失败了。

“当亨特博士把你交给我们的时候,他已经生命垂危。在如今的地球上,那个靠人类的道德和作为高等生物对未来的深谋远虑而一直以来维护着生物多样性的时代已经远去,人工智能在拥有着远超乎人类的智力和行动力的强大优势下,毫不犹豫地就霸占了地球超过百分之九十的资源,而亨特博士,毕生就在为这仅存的百分之十而努力。而你,是他唯一的亲人。”

一直沉默的老鱼整个人陷在唯一的一张沙发里,眼中闪过刹那的疑惑,但和院长交换过眼神之后,任他继续说下去。

“细菌和病毒并没有随动植物的锐减而受影响,反而在没有抗生素的环境中大量繁殖,因为AI因微生物感染的致死率为零。但人类却要为此承担后果。亨特博士晚年备受多种并发症带来的痛苦所折磨,甚至人工器官也救不了他的命。”

“我们失去了冲锋兵,只能寄希望于你。我们别无选择。”

“亨特博士有一个理论,人工智能社会本质是个混沌系统,所以即使存在一个微小概率的干扰,这个系统也会在短期内失稳,在加上我们现在的力量过于渺小,所以我们只能静观其变。这也是我们为什么隐瞒事实的原因。”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事到如今或许让你知道真相才是最好的选择。”

沉默良久之后,王俊凯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能先出去吗?我想一个人待会。”

在确认所有人真的离开房间之后,他整个人摊在地上,看起来就像一个被戳破营养舱的新生儿,但他是带着心理准备去听这份到手的真相的,所以虽然被动,但并不影响他的判断。

他的直觉告诉他,院长的话有问题。

第一,照院长的说辞,X计划听起来更像是从前老掉牙的超级英雄电影中的正义人类的救世计划,这和他之前听到的完全相悖。所以,勒塞城主的实验计划和救世计划,这两个中必定有一个为假。

还有,他口中的亨特博士,一个美其名曰为人类命运奋斗终生至死方休的圣斗士,为什么会屈从于使用象征着AI科技的人造器官?

然而最令他觉得事情不对的是他捕捉到了院长和老鱼的眼神交流,看起来就像,就像他们没有对好台词,然后院长突然变卦?可老鱼为什么没有出面制止?他们之间到底存在着什么疑点?为什么在意见不统一的情况下还能达成一致?

虽然老鱼是装疯卖傻的佼佼者,但从心底里王俊凯对他还保留着一些信任,虽然其中可能带着那么一点点惺惺相惜。可现在,王俊凯发现他其实没看透任何一个人。

王俊凯决定要留下来,这次没有任何迟疑,因为他有了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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